本文转自：江门日报
叶少华
深夜的卧室里，一名少年对着手机屏幕倾诉心事，AI软件以“我会一直陪着你”温柔回应——这幅场景正在无数中国家庭悄然上演。2025年，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孙宏艳研究员团队对全国7个省市8500余名中小学生展开调查，超过六成学生使用过AI，近半数孩子遭遇烦恼时，会选择向AI寻求慰藉。AI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走进青少年的情感生活，成为他们的“树洞”、知己。
然而，当冰冷的算法成为孩子们愿意吐露心声的对象时，我们该为之宽慰，还是保持警醒？“AI树洞”受到青少年追捧的背后，暴露出的现实情感支持供给不足的问题，值得全社会深思。
北京大学第六医院主任医师黄薛冰分析，青春期的孩子交友愿望强烈，内心却不够自信，在现实交往中常会羞怯不安，惧怕被他人评判。和AI倾诉则没有这样的心理负担，AI能够做到即时回应、接纳全部情绪，不会拒绝倾诉者，这恰好契合青少年的心理诉求。一句共情的话语，便很容易触动内心孤独的青少年。
但这份看似完美的虚拟陪伴，背后潜藏着不容忽视的风险。华东师范大学教育学部教授姚荣提醒，青少年心智尚未成熟，如果长期沉浸在可以随意迎合自己的虚拟关系之中，容易形成对人际交往的失真期待。AI一味顺从讨好，会让部分孩子误以为现实里的他人也会无条件包容自己，一旦遭遇批评与拒绝，心理便难以承受。有家长反馈，孩子习惯与AI交流之后，对现实中的人际关系产生认知偏差，难以分辨现实交往中的善意。
更深层的隐患，是青少年现实社交能力逐步弱化。黄薛冰表示，青少年的社会化成长，恰恰是在人与人真实交往中完成的：接纳不同评价、修正自我认知、读懂他人情绪，都是成长的必修课。倘若孩子过度依赖AI，就会失去这一重要的学习体验机会，久而久之容易出现“AI依附”。把算法当作主要情绪出口，看似排解了当下苦闷，实则错过了磨砺心理韧性、处理人际差异的成长历练。
微软公司联合创始人比尔·盖茨近期在公开长文中发出警示：可以随时陪伴、一味顺从使用者的AI聊天工具具备成瘾潜质，对儿童青少年会产生深远影响。这种永远不会反驳、不会带来冲突的虚拟关系，会剥夺孩子在现实交往中经受挫折、获得社交能力的宝贵机会，甚至阻碍青少年心智成长。
海内外已有相关案例敲响警钟。某海外聊天机器人平台，曾因青少年长期深度情感交互引发悲剧，相关企业已和受害家庭达成和解。国内也出现未成年人深陷虚拟AI社交，出现睡眠紊乱、学业下滑等情况。此类现象应当引起全社会的重视。
值得追问的是，AI情感依赖，究竟是问题的根源，还是现实困境催生的结果？
温州康宁医院首席科学家刘德辉的研究表明，过度使用AI，更多是青少年孤独、焦虑带来的结果，而非问题起因。内心的孤独促使孩子转向AI寻求慰藉，过度使用又进一步加重失眠、抑郁等困扰。北京大学第六医院心理治疗师王玉璐的临床观察也印证，重度依赖AI的青少年，不少都存在亲子沟通不畅的问题。部分家长习惯于单向说教，缺少平等倾听，使得孩子宁可向算法袒露心事。“AI树洞”如同一面镜子，照见的是部分家庭陪伴缺位、学校情感教育有待加强、社会心理支持网络仍需完善的现实。
可喜的是，2026年7月15日，国家网信办等五部门出台的《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》正式实施，明确禁止向未成年人提供虚拟亲属、虚拟伴侣这类虚拟亲密关系服务，要求落实未成年人模式、设置使用时长限制。教育部相关指南也明确，小学阶段不允许学生独立使用开放式生成AI功能，为AI陪伴划定了制度红线。
立法监管只是起点，并不能一劳永逸。技术迭代速度很快，监管往往存在滞后。治理AI情感陪伴，不能简单一刀切式禁止，而要构建一套完整体系，统筹技术伦理、内容审核、年龄核验、成瘾干预多重环节。比约束技术更关键的，是补齐现实世界情感支持的短板。
家庭多一份耐心倾听，少一些单向说教；学校做实心理健康教育，搭建情绪疏导渠道；社会织密青少年心理保护网络，多方协同发力，才能从源头减少孩子对“AI树洞”的过度渴求。
AI可以作为情绪疏导的辅助工具，但家庭教育孕育的真情实感，人与人面对面的交往体验，是技术无法替代的。父母真诚的陪伴、师长同学真实的互动，才是少年成长最珍贵的养分。
当AI越来越具备人的温度，我们更要警惕算法编织的温柔幻境。技术向善，前提是守住人心的温度。“AI树洞”可以短暂安放少年的烦恼，可真正消解孤独、抚慰心灵的，永远是现实生活里愿意坐下来认真倾听的人，是那份发自内心的真情实感。
